在八月份，我前往肯亞的卡庫馬，試圖了解當美國切斷對全球第三大難民營的食物供應後發生了什麼事。
在唐納德·川普總統在上任首日凍結外援後，我的同事布雷特·墨菲和我開始聽取政府專家的意見。我們得知，儘管國務卿馬可·魯比奧明確承諾在政府審查外援期間，食物和其他救命的照護將繼續，但許多項目正在關閉，將數百萬人的生命置於危險之中。我在美國及國外報導健康問題已有15年，而布雷特則報導過國務院及美國的公共衛生，我們聯手採訪了數十位政府官員和援助工作者，並查閱了一大堆內部政府文件。之後，我們前往卡庫馬（以及南蘇丹）親自觀察這些政策如何影響人們。
在我們上週發布的調查報導中，我們寫到，整個擁有超過308,000居民的難民營中的食物配給已經被削減。我們親眼見證了川普政府決定扣留對世界糧食計劃在肯亞運作的資金，導致孩子們飢餓，迫使數千家庭做出不可能的選擇。其中受到影響最嚴重的群體是懷孕的婦女。
我們在八月的一個炎熱乾燥的日子與肯亞攝影師布萊恩·奧提諾一同抵達，直接前往難民營唯一的醫院，該醫院由國際救援委員會運營。當時唯一在醫院工作的一位醫生基法·奧提諾（與攝影師無關）帶著我們參觀。
當我們進入產科病房時，這是一個有大約45張床的大黃房間，絕大多數床位都有人佔用，醫生解釋道，援助削減正在導致危及生命的懷孕併發症流行。飢餓的婦女正在生下早產嬰兒。即使那些能夠足月生產的嬰兒，也常常體重不足。醫院人手不足，營地裡的人貧血到無法提供足夠的血液捐獻。奧提諾曾在手術中為了一名孕婦的生命而兩度捐血。
產科病房的一側有一個小而嚴酷的房間，沿著一面牆放著一個長椅和兩張輪床。奧提諾稱之為「袋鼠房」。裡面是媽媽和太小無法安全回家的早產嬰兒。醫院沒有功能齊全的保育箱，因此醫療人員使用一種稱為袋鼠母親護理的方法，媽媽將嬰兒緊貼於皮膚以保持溫暖並幫助其成長。
在那裡，我們遇到了莫尼卡和她的寶寶瑪麗，以及賓蒂和她的兒子努魯。兩位婦女的懷孕都面臨著營養不良帶來的困難，醫療人員將其歸因於營養不良。兩人都提前生產，嬰兒體重過輕。在我們探訪時，她們都已被困在房間裡好幾個星期，拼命想要幫助嬰兒增加體重。
21歲的莫尼卡性格幽默，口才伶俐。她在教堂唱歌時認識了丈夫拉馬扎尼。他們約會兩年後，莫尼卡在去年12月得知自己懷孕了。他們都很害怕，但也很興奮，然而懷孕的時機卻不巧：隨著莫尼卡的肚子漸漸隆起，食物配給卻減少了。
莫尼卡開始出現貧血和高血壓的情況。奧提諾告訴我，這些併發症的根源在於營養不良。
莫尼卡不記得自己如何進入分娩。拉馬扎尼在回家時發現她倒在地板上，當時她正在癲癇發作，直到幾個小時後才被送往醫院。醫療人員緊急為她進行剖腹產；她的情況非常危急，醫護人員認為他們會失去莫尼卡和她的寶寶。見面後的三週，莫尼卡仍然言語不清，舌頭因長時間咬傷而腫脹。
即便如此，她還是能告訴我關於她懷孕的事，包括她約五個月時曾有兩天沒有吃東西。她去附近的一個小販處乞求借一個薩莫薩，承諾當天稍後還他。隨後她躲在家裡好幾天，假裝沒有人在家，直到那位小販來討要她欠的幾毛錢。（拉馬扎尼最終還了他。）
28歲的努魯是賓蒂的第三個孩子。她之前的懷孕都沒有出現問題，但這次卻幾乎沒有增加體重。賓蒂在2016年逃離剛果民主共和國的暴力後來到卡庫馬。她剛到營地時，總是有食物。
「我有其他種類的壓力，但從未擔心食物。」她一天下午坐在地上為簡陋的醫院房間縫製窗簾時這樣說。
但在這次懷孕期間，她表示，食物是她唯一的思考。她飢腸轆轆，甚至開始吃泥土，挖出地面的一層來獲取下面更乾淨的土壤，以及木炭。她的孕期圖表顯示，她在整個懷孕期間的體重增加不到10磅。她的寶寶努魯在33週時出生，體重大約3.5磅。
奧提諾希望寶寶在出院之前體重達到4磅，這樣他們才有可能抵抗感染。醫院工作人員每兩天為嬰兒稱重一次，每次稱重前，賓蒂會給自己打氣：「我能感受到，今天是我們回家的日子。」她說。莫尼卡則試著不去想秤上的數字。她和瑪麗在前幾週都減了體重。經歷了這麼多的損失，她不想太過期待。
然而，雖然賓蒂和莫尼卡都迫切想要離開醫院，回到自己的家庭——賓蒂回到她的其他孩子身邊，莫尼卡回到她的兩個弟妹身邊，但離開將會付出代價。如果她們終於回去，就必須再次斷絕食物供應。
在醫院裡，工作人員每天大約提供三餐，通常是扁豆和米飯或高粱粥。在醫院之外，她們幾乎什麼都沒有。
面對日益減少的供應，提供食物的世界糧食計劃在八月份做出驚人的決定，僅對大約一半的營地居民提供配給。家庭根據粗略的需求估算被劃分到不同的組別。儘管莫尼卡和賓蒂正因為食物不足而被困在醫院裡，但賓蒂和拉馬扎尼卻被劃分到不會得到食物的群體。莫尼卡和她的弟妹每人每天僅能獲得420卡路里的配給。
在此期間，賓蒂和莫尼卡建立了友誼：她們分享故事，互相抱著對方的嬰兒，方便洗澡或上廁所。她們輪流在長椅上的床上睡覺，讓寶寶可以佔用其中一張床。莫尼卡和拉馬扎尼幾乎每晚都在醫院，確保一本小聖經始終放在寶寶瑪麗的腦袋旁。
一個星期六早上，奧提諾過來給寶寶們稱重。賓蒂在腳上跳來跳去，如同一位準備比賽的拳擊手。努魯的體重剛好在四磅以下。賓蒂高舉雙臂慶祝：她們可以回家了。
隨後是瑪麗的稱重。「這個寶寶拒絕增重。」奧提諾喃喃自語，試著讓她那雙扭動的小腿保持靜止以便準確稱重。瑪麗僅增重10克，約相當於兩湯匙水。在減重幾天後，這或許算是一個小勝利，但這不是莫尼卡會慶祝的勝利。她抱起瑪麗，將她貼在胸前，重新坐回長椅上。
我詢問莫尼卡對未來的希望。她說，她唯一想要的就是與她的弟妹和瑪麗一起在美國安頓下來，讓她們都能上學，吃得飽。「把這填在你的記事本裡，」她說。「這是我唯一想要的。」
九月底，政府給了世界糧食計劃6600萬美元，這比2024年美國提供的資金少了40%。世界糧食計劃表示，這筆資金將足夠提供食物給難民營，直到明年三月，雖然配給仍然遠低於人道主義者認為的每日最低熱量需求。
針對一系列問題，一位高級國務院官員告訴我們，美國每年仍然給世界糧食計劃提供數億美元的資金，並且政府正在進行投資，以便未來能更好地服務美國及像肯亞這樣的關鍵盟友。
這位官員還表示，預算管理辦公室，而不是國務院，擁有最終批准新的外援資金的權限。當我們詢問預算管理辦公室有關延遲的問題時，傳訊主任瑞秋·考利告訴我們：「這完全是錯誤的。這甚至不是這個流程的運作方式。」她並未澄清什麼是錯誤的。
(内文照片来自GOOG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