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爾·麥基賓（Bill McKibben）並不以對氣候變遷的樂觀展望而聞名。早在1989年，他撰寫的《自然的終結》（The End of Nature）被認為是第一本主流書籍，警告全球變暖對地球的潛在影響。從那時起，他一直是環保議題的常駐聲音，常常警示人類活動如何改變地球，同時組織抗議行動，抵制造成氣候變遷的化石燃料產業。
麥基賓對地球未來的嚴峻預警曾被形容為“黑暗現實主義”。但近來，由於可再生能源的顯著增長，尤其是太陽能，他的觀點開始透出一些光亮。在他最新的著作《陽光來了：氣候的最後機會與文明的新機會》中，麥基賓主張，地球正在經歷史上最快的能源轉型，從化石燃料轉向太陽能和風能——而這一轉變可能是某種重大變革的開始。
“我們不是在談拯救，”麥基賓說。“我們不是在談停止全球變暖。但我們確實在談，在我們知道氣候變化的40年來，首度出現的事情，至少開始對我們所面臨的困境進行嚴肅的解決。”
在本週的《更多故事》中，麥基賓與主持人阿爾·萊特森（Al Letson）討論了太陽能的崛起、中國如何在可再生能源使用上超越美國，以及特朗普政府為何試圖破壞全國的太陽能和風能計劃。
“這是對一個原本於2025年10月播出的節目的更新。”
“這次訪談經過了長度和清晰度的編輯。”
“阿爾·萊特森：比爾，你今天早上過得怎麼樣？”
“比爾·麥基賓：其實我過得相當不錯，儘管在全球生態危機和民主崩潰的背景下，說這樣的話讓人感到內疚，但今天在佛蒙特的山上是一個美好的日子。在所有這些壞事中，我有一個重要的好消息，可以與大家分享。”
“在所有壓力和悲傷之中，擁有快樂是一種革命行為，這很好。我認為當你走出門，陽光普照，天氣宜人時，我不認為我們應該為此感到羞愧。我們應該享受並把握住這一切。”
“非常正確。作為一個一生致力於氣候變遷的人，我從不把良好的天氣視為理所當然。如果有暴風雪，我會充分利用每一片雪花。如果有像今天這樣的美好涼爽的秋天早晨，沒有人比我更快地走出去，所以我完全同意你的觀點。”
“你從事環境正義和環境問題工作多久了？”
“阿爾，當我27歲時，我寫了一本書，名為《自然的終結》，那是在1989年，因為我已經老了。那本書是第一本關於我們現在所稱的氣候危機的書籍，那時候我們稱之為溫室效應。這本書，嗯，那本書銷量不錯，它翻譯成了24種語言，但更重要的事情是，它讓我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問題，還是最有趣的問題，因為它需要對科學的理解，但更重要的是對經濟、政治、社會學、心理學和神學的理解，幾乎涵蓋了你能想像到的所有領域。因此，這些年來，這一直是我的工作，在某種程度上，我希望能夠將我的人生投入到一些不是這麼陰暗的事情上。另一方面，我必須坦白地說，我從未感到無聊。”
“你怎麼描述美國的環境運動，自從你在這個領域工作以來？在我看來，似乎是一步向前，三步向後。”
“我會說，這更像是一個向前一步，三分之四步向後的過程，而這是一個大問題，因為我們不僅需要行動，還需要快速行動。氣候變遷可能是我們面對的第一個具有時間限制的重大問題。只要我還活著，隨著你活著，我們的國家一直在爭論我們是否應該擁有國家醫療保健？我認為我們應該。認為我們不這樣做是一種罪過，每年都會有很多人因為我們不與世界上所有其他國家一起提供這項醫療保健而死亡和破產，但當我們最終選擇伯尼並致力於這個問題時，這並不會比我們拖延這段時間要困難。”
“氣候變遷並不是這樣。一旦你融化北極，沒有人有計劃讓它重新凍結。因此，我們面臨非常嚴重的時間壓力，這就是為什麼看到我們的國家幾乎在全球唯一的問題上倒退，特別令人悲傷。”
“這一前進和倒退的過程是否與我們的政治有關，即與特定黨派有關？如果民主黨在執政，我們就向前進；如果共和黨上台，我們就倒退？”
“是的，從大方面來看。化石燃料行業在30、35年前基本上收購了共和黨。他們最大的捐助者是科赫兄弟，這些人也是美國最大的石油和天然氣大亨。因此，黨的教條就是假裝物理和化學並不存在，我們不必擔心它們。民主黨人一直做得更好，特別是喬·拜登，實際上做得相當不錯。他的通脹減少法案是美國歷史上首次嚴肅應對氣候危機的努力，儘管這並不完美，還有很多民主黨人像喬·曼欽阻撓這一過程。但總體來說，這是一個良好的努力，驅動於圍繞綠色新政的非凡活動。令人遺憾的是，看到這一切現在在特朗普政府中倒退，尤其是因為世界其他地方在以不同的速度採取正確的行動。”
“那麼，在所有這些背景下，您剛寫的這本書相當樂觀，這與您之前的描述有所不同，因為您一直被形容為黑暗現實主義者。告訴我，為什麼在這一刻您會感到樂觀？”
“約36個月前，地球開始出現可再生能源的驚人增長，太陽能電池板、風力發電機和存儲這些能源的電池。這股增長不僅是現在在全球最快的能源轉型，也是歷史上最快的能源轉型，並且這些數字簡直驚人。我的數據顯示，最近一個月我們有良好的數據是5月。在中國，5月份他們每天安裝三吉瓦的太陽能電池板。現在，一吉瓦大約相當於一個大型燃煤發電廠。因此，他們每八個小時就在中國建設一個相當於一個燃煤發電廠的太陽能電池板。如果我們在接下來的幾年內繼續這樣，並且如果每個國家都參與進來，這些數字將會改變世界。您可以在這個國家的某些地區看到類似的情況。”
“加州沒有做對所有事情，但它所做的事情比大多數地方做得好，在過去11或12個月中，加州出現了某種拐點。現在，大多數日子裡，加州從清潔能源中產生的電力超過其使用的電力，這意味著在夜間，當太陽下山時，他們的電網上最大的供應來源是幾年前不存在的電池。事實是，世界第四大經濟體的化石燃料使用量下降了40%，這是一個數字，如果全球都採用，將開始削減氣溫上升的幅度。每上升十分之一攝氏度，將有一億人從安全的氣候區域移到危險區域。我們不是在談拯救，也不是在談停止全球變暖，但我們是在談自我們知道氣候變遷以來40年內，第一次出現的事情，至少開始對我們的困境進行嚴肅的解決。”
“我在佛羅里達州傑克遜維爾擁有一處房產。”
“陽光明媚的州。”
“我本打算為房子安裝太陽能電池板，但我被告知一、價格非常昂貴；二、因為某些地方條例的配置，對我帳單的節省並不多。因此，對於一個想安裝太陽能電池板並使用太陽能的人來說，這並不具成本效益。我們該如何克服這個問題？”
“有很多方法。其中一種方法是拜登在通脹減少法案中所做的，提供了實質的稅收抵免。儘管共和黨人在這方面阻撓，但這些抵免在今年年底之前仍然有效。因此，如果人們迅速採取行動，仍然可以獲得這些稅收抵免。更為重要的是，這是我在今年夏天為《母親喬恩斯》撰寫的一篇長文的主題，我們需要在許可和授權方面進行重大改革。
在佛羅里達州，將太陽能電池板放在您的屋頂上大約是澳洲的三倍，選擇一個相似的氣候，或者在歐洲，選擇一個更為艱難的氣候，成本是三倍。部分原因是面板的關稅。大多數情況下，則是因為美國每個市政當局都會派出自己的檢查員、批准等等。這是一場官僚的混亂，這大幅提高了價格。
實際上，有一種簡單的方法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美國國家可再生能源實驗室開發了一款名為Solar App Plus的軟體，允許承包商只需輸入他們將要安裝在屋頂上的設備的名稱以及安裝地址，計算機會迅速檢查其是否兼容，如果是，他們將獲得即時許可並立即開始工作。至於公寓住戶，因為這個國家幾乎有和房主一樣多的公寓住戶，通常沒有訪問自己的屋頂，我們需要另一套簡單的技術。我們稱之為陽台太陽能。
在過去三年中，四百萬公寓住戶在歐洲已經前往當地的商店，花幾百歐元購買設計的太陽能電池板，只需懸掛在公寓陽台的護欄上，然後直接插入牆壁即可。這在美國除了猶他州這個進步的堡壘外都是非法的，該州立法機構在今年一致通過了法案，因為一位自由意志的共和黨州參議員，我和他有過交談，這是一個有趣的人，他說：“如果斯圖加特的人可以這樣做，為什麼普羅沃的人不可以？”而且沒有人能提出合理的理由，因此現在在YouTube上有許多快樂的猶他州人正在安裝他們的陽台太陽能設備。
所以讓我澄清一下，因為我之前從未聽過這個。在海外，其他國家的人可以前往某個地方，然後回家，將太陽能電池板plug in到牆上給他們的公寓供電？”
“確實如此，因為它通常能為他們的公寓提供25%的電力。這是一個令人驚訝的事情，價格也相當便宜，這真的讓人們開始感受到這種樂趣。幾個月前，《衛報》報導了很多這樣的人，他們幾乎每個人都對他們的手機應用程序在任何時刻顯示他們正在生成多少電力感到著迷。
太陽能簡直是一種奇蹟。它有如此多的不同規模，從你的陽台到大型太陽能農場，所有這些都是我們需要的。但其奇蹟之處正是它對我們所有人都可用。沒有人會在他們的陽台上建設燃煤發電廠。這是每個人都可以做的事情，而且一旦你擁有面板，沒有人能控制它。這是每個人都可以做的事情，並且無論如何，太陽每天升起時都會免費提供能源。因此，這對特別是世界上窮人是一個非凡的好處，對化石燃料行業則是一個非凡的威脅，這就是為什麼你會看到特朗普政府所標誌的瘋狂反擊。
所以談到特朗普政府，以及他們通過的《美妙法案》，它影響了可再生項目的稅收抵免，比如太陽能，那麼這會如何影響美國的太陽能產業？”
“這將摧毀它。已經有公司裁員並倒閉，因為這些稅收抵免是重要的，既然我們目前在華盛頓無法做任何事情，我們需要州和地方政府大幅度加強，以改變規則，並試圖在各州保持這一勢頭。美國佔全球約11%的排放，其他89%的地方，情況發展得比我們好得多，這不僅僅是中國，而是所有與中國有深厚貿易關係的地方。
在某種程度上，我書中的一個最強有力的故事是去年在巴基斯坦發生的事情。巴基斯坦受到氣候變化的影響，程度已超過地球上的任何國家。其城市現在經常報告溫度達到125至126華氏度。過去15年內，地球上記錄的兩次最糟糕的洪水發生在巴基斯坦。如今，旁遮普省再次發生著大的洪災。巴基斯坦也有一個昂貴且不可靠的電力系統。因此，大約18個月前，人們開始從他們的鄰國大量進口便宜的中國太陽能電池板。在短短六個月或八個月內，巴基斯坦人沒有政府的幫助，只是基本上利用在TikTok上可以找到的指導，安裝的太陽能電池板的數量足以相當於巴基斯坦整個國家電網的一半。這是歷史上最驚人的公民工程項目之一，對人們的價值無比。
在巴基斯坦的農民，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去過亞洲的農村，但那個地區的背景音是柴油水泵的嗡嗡聲，通常是柴油發電機的咳嗽，因為你需要把灌溉水從深井抽上來，這些井是隨著綠色革命而建的。對於農民來說，柴油通常是他們的最大成本之一。因此，農民是最早採用者之一。很多人無法負擔建造鋼支撐結構來支撐太陽能電池板。他們只是把它們放在地上，朝著太陽指向。去年，巴基斯坦的柴油使用量比前一年減少了35%。如今，在過去六個月中，這一情況在非洲的很多地方也在發生。幾乎在任何與中國建立了深厚貿易關係的地方，這不僅僅是太陽能電池板。
中國人所做的還有一系列的設備，這些設備利用所有這些乾淨、便宜的電力。最明顯的例子是電動汽車和電動自行車。上個月在中國銷售的汽車中，有一半以上是插電式的，現在這些車是全球發展中國家的最暢銷汽車，因為它們便宜且性能良好，因為如果你在埃塞俄比亞或吉布提等地，你就擁有比加油站更好的陽光。
但據我了解，且這個了解可能過時了，這就是為什麼我很高興跟你交談。長期以來，我對太陽能的理解是，它的效率不高，無法提供足夠的電力來做很多事情，與化石燃料相比。這是否真的有這個情況，中國真的在技術上做出了巨大的投資並推進了它？
“是的，中國現在，你聽過石油國家，現在中國是世界上第一個電力國家。這些東西運行良好，並且在這裡也運行良好。我告訴你加州正在發生的事情。在某種程度上，更令人矚目的故事是，德克薩斯州現在安裝清潔能源的速度超過加州，因為這是最便宜和最快的去做的事情。如果你需要建設數據中心，天知道，我並不確定我們必須建這麼多數據中心，但如果你需要，唯一能夠趕上的是太陽能或風能。你可以在幾個月內建設一個大型太陽能農場，這與大型數據中心的建設速度相當。
你的問題非常重要，因為長久以來，我們將這些東西稱為替代能源，並且它們似乎一直在邊緣，就像也許這不是現實的“大男孩能源”的方式，就像石油和天然氣一樣。我們一直認為這是有機食品的能源。它是很好，但價格昂貴。現在它是能源的好市多。它便宜，可以批量生產，隨時可用。去年，95%的新電力發電來自清潔能源，這正是化石燃料行業感到危機的原因。你還記得一年前，唐納德·特朗普告訴石油高管，“如果你給我十億美元，你可以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他們大約給了他五億美元，無論是捐款、廣告還是遊說。這已經足夠，因為他正在做的一些事情讓他們無法想像。我的意思是，他已經關閉了兩個幾乎完成的國家風電場，這是我們從未見過的情況。”
“你認為我們能夠反彈嗎？當我們看到在特朗普上台之前所取得的所有進步時，感覺他正在燒毀一切，不僅僅是燒毀一切，還要在土壤中撒鹽。再也無法生長。”
“是的，我完全理解。是的，這一點是一個可能性。看看10年後，如果我們保持特朗普的這個方向，任何能夠獲得簽證進入美國的遊客都會看到美國就像一個殖民地威廉斯堡，展示著人們如何生活在往昔的日子。我不認為那會發生。我認為最終現實會追趕上來，每個人都會開始意識到我們的能源價格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高，這意味著我們的經濟總是處於劣勢。這意味著我們的消費者總是受到限制。我的意思是，今年迄今，這個國家的電價上漲了10%，因為他不斷說：“我們不會建設最便宜、最快的方式來生產更多的電力。”
我無法想像這種情況能持續多久。但我不會想像任何這種情況，對我來說，現在的仇恨移民、種族仇恨以及對關稅的瘋狂經濟政策都讓我感到無法理解，無論是政治上還是道德上。我可能錯了，但我希望美國，畢竟這是太陽能電池的發源地，1954年第一個商業風力發電機在新澤西州的愛迪生誕生，世界上第一台商業風力發電機在我談話的地方南方佛蒙特的山上運轉。我們現在將未來交給中國實在是太瘋狂了，不管你的政治立場如何。”
“當你說這些時，腦海中浮現的問題是，很明顯，氣候變遷懷疑論者和可再生能源懷疑論者能夠做到的是，將太陽能和風能捲入文化戰爭中。因此，現在它成為文化戰爭的一部分，人們僅僅因為他們在錯誤的隊伍，而反對它。相對於他們的帳單因為跳進這裡而顯著下降的經濟現實來說。”
“這確實是正確的，但也確實太陽能在兩極之間是相當受歡迎的。最新的民意調查顯示，是的，共和黨選民對它的熱愛減少了，因為特朗普對它的猛烈攻擊，但他們仍然在大多數情況下喜歡它，並希望政府對它提供更多支持。我認為這是因為有幾種方式可以考慮到這一點。我擔心氣候變遷，我是一個進步派。我喜歡將陽光的美好力量連接到我們的地球來拯救我們的家園，但我終其一生生活在美國農村，很多年都在紅州的農村。我有很多保守的鄰居。在我居住的路上，有很多特朗普的旗幟，而他們當中有些人也有太陽能電池板，因為如果你完全相信你的房子就是你的城堡，你要用你的AR-15來保護它，那麼如果屋頂上有自己的獨立電源，這會讓你的房子更加堅固，而人們已經意識到這一點。”
“所以這兩種情況都可能存在，我希望它能如此。來自猶他州的陽台太陽能故事就是一個例子，因為這是人們說，‘好吧，沒有理由不這麼做，我們就這麼做吧。’”
“是的，所以你從事這項工作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我很好奇，當你開始時，你能想像我們現在身處的地方嗎？”
“不能。記得我27歲的時候寫的這本第一本書，所以我的變革理論是人們會閱讀我的書，然後改變。結果發現，這並不是完全的運作方式。這是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的。事實上，我一生的故事是，在那之後的十年裡，我不斷地寫更多的書，發表演講和事情，因為我認為身為一名記者，我們正在進行辯論，如果我們贏得辯論，那麼我們的領導者就會做出正確的決定，因為為什麼他們不會呢？我花了太長時間，至少十年，才意識到我們贏得了辯論，但我們卻在失去戰鬥，因為戰鬥根本不關於數據、理性和證據，而是關於金錢和權力。化石燃料行業擁有足夠的金錢和權力，能夠在辯論中失敗，但仍然保持其業務模式的運行。於是我開始得出結論，我們需要組織，因為如果你沒有幾十億美元，唯一建立力量的方法就是建立運動。我以七名大學生開始了一個名為350.org的活動，這成為了第一個大型全球性草根氣候運動。全世界各國都舉辦了20,000場示威活動，除了北韓。在最近幾年中，我為像我這樣的老年人組織了一個名為第三行動（Third Act）的運動，現在有大約100,000名美國人致力於氣候、民主和種族公正。因此，這是一場龐大的鬥爭，我們不知道會如何結束。我寫這本書的原因是，給人們帶來一種希望，也就是並非一切都失去，實際上我們現在有一些可用的工具可以發揮作用。
(内文照片来自GOOGLE)
